第6章 离秋-《九阙灯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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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好孩子。”顾知微缓了神色,轻轻将谢令仪揽入怀中,孙女已经比她高了,肩膀虽还稚嫩,却已经有了青竹般挺秀的轮廓。她拍着谢令仪的背,像小时候哄她睡觉时那样,一下又一下。

    “阿婆不图你争怎样煊赫的前程。”她的声音在谢令仪耳畔响起,温柔而坚定,“只盼你一切平安顺遂。行事做人,对外,仰不愧天;对内,俯不怍心。便足矣。”

    谢令仪将脸埋在祖母肩头,深深呼吸。

    祖母身上有淡淡的檀香,混合着些许药香——那是常年为了自己调理身子亲自熬药而留下的气息。这味道从她十岁被带来蕴山开始,就陪伴着她每一个夜晚,每一次生病,每一次欢笑与哭泣,它像一层看不见的茧,将她温柔地包裹,护她度过了那些惶惑不安的年岁。

    良久,顾知微松开了怀抱,站起身:

    “时辰不早了,该启程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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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马车缓缓驶离蕴山别庄。

    两匹枣红马打着响鼻,马蹄踏在山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,轻羽和流云检查完车驾,利落地跃上车辕。

    白芷先行上车将药箱安置妥当,转身扶谢令仪登车。

    祖母被吴叔扶着走到那上书“江左顾氏庄”的乌头门处,她只是静静地笑着站着,晨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,在青石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,那身影在宽阔的庄门前显得有些单薄,却依然挺直如松。

    谢令仪心头一酸,迅速钻进了车厢。

    车是寻常的乌篷马车,外观朴素,内里却布置得极为舒适。车厢宽敞,铺着厚厚的绒毯,设有小几和书架,角落里还固定着一个小巧的炭炉——这是顾知微特意吩咐的,说秋深了,路上寒冷。

    马车沿着山路缓缓下行。

    谢令仪倚窗翻阅《鬼谷子》,书页间忽落出一枚晒干的山茶花——那是去年祖母教她制香时夹进去的,令人忍不住回首。

    距离已经很远了,远到只能看清一个檀色的小点,在苍茫山色中凝固成一幅画。可她就是知道,祖母还在那里,还在看着她,就像这些年每一次她出门,每一次她回来,祖母总是这样站在门口,迎她,送她。

    只是这次一别却不知何时才能再见。

    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
    那是十年前的冬天,华阳长公主府出事后的第二日,她发着高烧,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抱着她,上了马车,走了很远很远的路。等她醒来时,已经在蕴山别庄的暖和的被褥中。

    初来时,她总是闹着回京,她不相信那个总是爱笑、会偷偷带她去西市看杂耍的姑姑会参与谋逆,也不相信那个温柔的、总是会从宫外给自己带糖人的长公主会有不臣之心。

    她哭过,闹过,绝食过,祖母从不斥责,只是静静陪着她,一遍遍为她拭泪,一次次将温热的粥端到床边。

    后来,她不再提了,不是忘了,而是将那些疑问与痛楚深深埋进了心底,如一枚生锈的铁钉,钉在时光的深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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